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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史之地:郧阳辽瓦店子

2017-11-20 16:22:00   来源:当当旅游   阅读次数:547

郧阳辽瓦很平凡,平凡在藏风蓄势,不显山露水。

  且看水势,汉江在此颇有照应。千里浩荡,经滩经峡而来,快至家门,却在十里开外的上游江中兀出一丘,乃汉江第一洲——韩家洲,似天造给辽瓦之屏风,挡着汉江以及那西南淌过来的堵河之滔滔激流,河水顿时减缓变得温顺。至下游,绵岭张臂,将江面迎面揽住,使之一曲,九十度转身,折而北再向东,留给辽瓦一个只见水来不见水去的平静水天。越过右边一岭,岭外是柳陂,那是辽瓦的后花园。左侧,一条黄土岭似龙头从高山伸向江边,依江而延,像天设给这里的人们守望水上风光的城阙;两条小河从左右山中潺潺而来汇入汉江,江河相汇的无数个日月,将黄土岭下的江边铺设出一大片辽阔洼地,以形而名之“辽瓦”。

  石器、火坑、窑址

  世运长长,薪火泱泱。

  自帝尧时期起步,辽瓦步入自己的创世纪。他们要比汉江对岸的青龙泉、大寺要晚至少一千年。

  考古专家在此发掘到辽瓦人手制的石斧、石锛、石凿和骨镞等原创工具以及原始火坑。石器,虽然都是些简单的打制品,但仍然能从中窥视到辽瓦人探索文明的脚步,他们开始假物借力、超越自我。火,化为人间烟火,落地生根:开凿火坑,一个个圆形或不规则形状的平底斜壁火坑布满周边,或取暖或烤炙食物,昼夜不息,熊熊烈烈,照彻水天。不难想象当年那火坑边沉醉在温暖和熟食中的一张张脸,老的少的,围炉而聚,就火而食,一脔一羹,热气腾腾。

  “生活”从这“生火”开始,炽烈的火光里荡漾着劳作的滋味,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滋味。守着火堆,一守再守,燃烧的火成为离不开的伙伴,伴随他们很长的路。他们很有才,将火用作生活工具,又用于烧制工具。

  由烧食到烧制,火坑派生出窑坑。他们设计出十字形火孔和火烟分离的烟道,使火力满膛,烧制充分。窑,一个启发创新的全新生产场所呈现到辽瓦人生活中。在窑里,黄土一经烧制,就是经久耐用的日用之陶了。鼎、盘、罐,一个个泥制品出窑铮铮作响。这种生产场所自新石器时代起,不废不弃,一直烧了五千多年,烧到明清时期,原始手工场所成为规整的手工业作坊,人们开始尝试烧制陶瓷。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论及陶器文明时,揣度大多数地区的陶制创意是从人们当初在编制的或木制的容器上涂以粘土用火烧,最终留存下的泥陶得来的。但这个猜想并不适合辽瓦人,这里的人们几乎一开始就知道直接制造泥制品,直接置入火坑,把握火候,慢慢加温,火红的泥胎由软而硬再坚硬,最终淬火成器。考古学家发掘到辽瓦新石器时期的大量陶制品就是用这种方式加工而成。

  把握火候是一种很强的经验,经验相传,创制不休。在辽瓦,从探索时期的泥制釜、鼎、镂空圈足盘、小高领罐、红陶杯、纺轮等日用品,到正式进入陶文明后的鬲、簋、尊、盆、瓮等种类繁多的家用器物,乃至铁器文明到来后仍鼎盛的陶器制作,这里的陶艺如汉江一样久一样长。技能一经被掌握便一往无前,滋养代代,从迄今仍广布地下的陶器碎片,可以看出当年陶器使用的广泛。即使人们不停消费、岁月无情销蚀,最终也未能全然使之随着一个接一个时代过去而幻化无影。一个时期一个时期相关起来,便是一部广远的陶博文明旷古史,轻轻叩击,即可聆听到辽瓦人用劳动创造力赋予的春秋太古乐音。

  鬲、纺轮、瓮棺

  早期的日用陶器制作已显示出辽瓦人很懂得生活,怎样吃好、吃细、吃出味道是他们制陶时要考虑的。仅仅是食用之具,就设计多种,制了盘又制豆再制簋、盆,平底的高底的敞口的收口的,以满足其不同目的之需。普通泥制已不尽人意,就琢磨油彩,光滑耀眼的红陶就开始美化器物。

  仅仅是煮食,就不是创制个釜了事,制了釜又制鼎再制甗、鬲,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扁的圆的,各有讲究,煮炖出的食物各有风味。叫做鬲的炊具,就显示了他们无比的心机。最初他们大约是想创制一种不用支撑、直接能立在火中的器物。既能立,又有一定受火面,什么形状合适?平底受火面大却压火,尖底不压火但立不住,颇费踌躇。最后,他们把三个倒圆锥型的泥罐集并起来,再在上面接以腰罐,形成一个四位一体的容积很大的火罐,三足稳定,三个锥形受火面大于一个平底釜的受火面,这样既可直接立于火中,又可充分接受火力。足也是锅,腰罐也是锅,全身上下都可煮食,大大超出了釜的功用。在一个鬲的三足中炖以不同食物,各种味道汇合到腰罐,馥郁的混搭味该多有美!

  在辽瓦发掘出的陶鬲中,有小得可以把玩的仅可烧一碗水的小鬲,有足大腰细可供两人享用的煮食型陶鬲,有足小腰粗形似鼎罐的炖肉型大鬲,还有敞口如盆的盛食鬲。从圆足型、袋足型到扁足型、折足型、矮足型、连裆型,从早期雏形到成熟定性再向鼎、甗过渡型,这种作为龙山、二里头夏代文化内容的器物在此大量呈现,且器型纷呈,集南北之大成,很让人讶异。切莫小觑貌不惊人的一个鬲,它显示了辽瓦人自夏代已跻身中原主流文明,以非凡的生产力亮身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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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图片)

  相传鬲因日用性而成为广泛需求,故传到已有以物易物意识的夏代都城二里头,便立马成为物品交换的中介物,即原始的货币。有如此用途,又未被国家控制,能不广为制作?于是,传遍各地。据《甘肃考古记》对鬲器研究得知,黄河早期文化遗址中,鬲之踪迹,突无所见,仰韶遗址仅陶鬲残足一件。至新石器末期,鬲器才多起来,之后特式之鬲就极为寻常了。鬲器从山西、河南向西北传播,这些地区的人们以制鬲参与其交易活动,鬲大为兴盛。显然,辽瓦的鬲器创制有向黄河文明借鉴的因素,人们借得技术后又向外流传。于是,以鬲为核心的一系列生活性陶制技艺,光芒四射地流向各个人群聚集点,于是鄂东盘龙城王家咀出现了连裆鬲、平裆鬲,黄陂鲁台山出现了瘪裆鬲、锥足鬲、柱足鬲、弧裆鬲,大悟王城出现了小口鬲,武汉放鹰台和新洲阳逻出现了足与器身分制的包制鬲,襄阳、丹江口出现了侈口、圆唇、鼓肩、收腹、连裆、圆柱足鬲。还有陕西商南、河南淅川、湖南岳阳等等,都有了鬲。南北风格兼备的乃至完全楚式化的鬲器,器型风格万般,均可从中看到师承辽瓦的影子,相关的盂、豆、罐等器物也有沿袭的源流关系。辽瓦俨然一副引领荆楚潮流的风范。武汉大学王然教授在率队发掘辽瓦店子文物后,以他对楚文化多年研究的经验,将此处的扁足鬲的特征,特别是裆部特征与楚文化成熟期的鬲进行比较,指出辽瓦鬲及其陶文明有向楚各地流传并演变的清晰脉络,它们显然是早期楚文化的源头,探讨楚文化起源和发展将从此找到重要线索。

  在大量制作生活用品的同时,辽瓦人尝试制作生产工具,以实现聪明才智的有效发挥。考古专家们从散落的陶片中发现了一枚小小的很不显眼的泥质纺轮,似小孩随意捏着玩的泥坨,眼睛为之一亮:这不是早期的纺织工具么?看来辽瓦人很早就已开始种桑织布了。纺轮,纺织的用具,用它合丝纺线,纺织由此始。传说中的纺织始于黄帝那两个妻子嫘祖、嫫母,是她们率先植桑养蚕,织布纺线,织出人间锦缎,让人们不再身着树叶兽皮。而在辽瓦,这具体的纺织用具就在眼前,纺织不是传说而是真正的实践。显然,他们的首创性是走在历史前列的。

  陶制器具用于生前也用于死后,将盛物陶罐用于安葬,这也是辽瓦人的一种文明方式。罐做大,做成瓮,施以夹砂,饰以蓝纹,耐久美观,以此盛殓,显得有尊严且可保全尸体。不过,瓮棺似乎只用于安葬儿童,成人则直接葬入竖穴土洞,不加棺护。为何对夭折儿童如此看重,对成人简单处置?那时一定没有尊重妇女儿童权益的理念,也许出于对夭折儿童的痛惜不舍才如此郑重其事,也许恐惧于“人小鬼大”的民间传说而对夭折者特别加以安抚,也许寄望孩子只是暂时的停止呼吸,装入瓮棺中安葬几天后还会生还,所以瓮棺都设计有透气孔。猜想不一而足,当年郭沫若先生在半坡遗址看到大量的瓮棺用以儿童,不用成人,就认为那第三种揣想有理。在辽瓦发掘的二十几座成人墓葬和十几座儿童墓葬都是这样,成人直接置身土坑,儿童均以瓮覆身。这种风俗在与辽瓦同期的青龙泉、大寺、鲤鱼嘴、上宝盖等文化遗址中都有发现,和北方的半坡遗址葬俗非常一致,远近左右风俗如此相近,可见新石器时代的华夏就已是一统天下了。

  半穴居、地面居、辽瓦店子

  有吃有穿、重生亦重死的辽瓦人,居住何如?

  有巢氏搭起的巢棚带给了他们安歇之处么?带来了!他们一点也不落伍。当考古专家们从远古时期最有代表性的半坡人房屋遗址里,看到那种地穴或半地穴式建筑,在辽瓦的地层里也发掘了这类居住遗址。这些房屋面积不大,十余平方米的样子,多为圆形。建筑时,先从地面向下挖一条方形或长方形竖穴,再在向阳面正中开一条阶梯式或斜坡式狭长门道,以便出入。在地中央设木柱,支撑屋顶,木柱下端深埋地下,柱基垫一层鹅卵石。为解决地下潮湿,在地穴周围密布小型木柱,柱间铺以细木,编制为墙,涂以泥巴,以隔湿气。尽管这种居住环境并不理想,但比起岩洞,比起居无定所,好多了。毕竟不满足于地穴,在建筑技能提高后,他们开始向地面发展,创制了在地面栽桩架板夯筑的干栏式房屋,充分利用圆桩、方桩、板桩、梁、木板等构件,搭起坚固的木屋框架,让居舍完全呈现在地面之上,脱离阴暗潮湿环境,安全、明亮、宽敞,生活条件大为改善。这种创制与河姆渡人的房屋模式基本一致,属于人类正式在大地之上搭起的安居工程,汉江、黄河流域以及江南一带同步揭开居住新纪元。

  地面屋舍一经出现,便被广泛看好,一门一户,毗连比肩,蜂拥而建,顿时沿河傍山立屋成片,一个宜居的辽瓦被人们深情地拥揽在怀,一个密集的原始街衢出现,“辽瓦店子”据此正式定格于世间。山歌和渔歌荡漾起来,伐薪、打渔归来的男人们嗨着歌声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个门槛,女人们哼着小调当户纺织,成摞的烧好的盆罐码满门厅,鱼干、獾肉挂满屋梁,一匹匹土布扯满院落。原生态的农家乐、渔家傲,在这汉江一侧第一次展现给苍天大地。而与此同时,辽瓦另一番景象又让你观览不暇,骋目间可见的是水上频来的船工、山道上往来交易的农人、肩着盆罐走向四乡八道的窑工。人们在熙来攘往中以物易物,在自得其乐中展示着满心的充实、满身的富足。

  也许你以为这是我无聊的拟古推想,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能如此繁荣似今?并非无聊,推想是合理的。从考古专家们在此发现的开阔达20余万平方米的遗址想象当年的辽瓦店子,那一派房连房、户连户、接檐并门的人间盛况,是何等迷人;再从用物的丰富与生产的丰盛,可想那承平光景怎一个 “和谐” “小康”了得?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这也许就是神话一般的三皇时期的日子吧,各得其所,各有所得,各有所乐。

  千古民居、通史地域

  纵观辽瓦自上古以来数千年沿袭的生活起居,可以看出这是个典型的民间居住区,没有王权政要落脚,与政权、兵事不搭界,这里的人们只知生产、生活、交易往来,因而那些遗存器物比起同时代的二里头、三星堆、良渚等显赫的王室文化,显得很土,不值得端上大席面观瞻。发掘的两片西周卜骨、卜甲也显示出其平民性,其占卜烙下的印记,不是什么文字,不似殷墟卜辞那样的大事记载,只是一种民间卜问吉凶的卦象,一切昭示的都是民间性。不过,正因为这以土俗为主流的庶民文化,不介入时代争端,只顾埋头创造物质财富,战争与和平、战火与生活都需他们的保障,便没有谁来刻意鼎兴它,也无谁来一脚踏碎它,非盛极而衰,一衰而至永寂。所以,一个小康安适的辽瓦气运绵茂久长。加之地理环境舒逸,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无所危机。

南京大学地理与海洋科学学院、武汉大学考古系对辽瓦店子遗址地层样品的氧化物含量和地球化学元素含量进行测试,恢复遗址地层中的夏代、东周和明清文化层,看到这地方一直温暖湿润,生态环境良好,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和谐度高。有这祥的天佑,辽瓦从遥远的上古一直慢悠悠地走到今天,就更有一份自在,临水而居的街铺在明丽的四季里,便始终给来往船只以温馨的归宿。

风吹雨打,一个长长的历史时期画上句号,旧的辽瓦店子陷入地下,叠为一个文化层,新的辽瓦店子又在旧有的基址上全新升起,一个层面一个层面堆积,它们以这种编年史的方式折叠着自己的年轮和历程,风水轮流转,甲子六十年换,辽瓦白发又年轻。倘若不是现代水利工程——丹江口水库的建设,这店铺街市风光也不知要沿着大时代的台阶把编年史折叠到多厚多高。天人合一造就了辽瓦店子这部没掉页的史书!这部史书让专家们激动不已,湖北的民俗、考古学家就其是否称得上人类通史地域饶有兴致地进行了讨论。

“据辽瓦出土文物的历史价值论,这里可不可以说是一个贯穿4000年的人类通史地域(保守的从夏代算起,没考虑新石器遗存)?”民俗学家傅广典先生探问道。

“这个说法没有问题!”考古学家王然十分肯定地说:“辽瓦店子遗址沿江岸两三公里长,发掘的重要遗迹、大量器物,其时代涵盖新石器晚期至夏、商、周、汉、唐、宋、明、清等各个时期,涉及多个文化类型,说辽瓦店子是一处跨越4000年的古人类地下通史遗址比较客观!”

傅广典不禁又问:“现在有人不愿意承认,说这里如果是通史地域了,那到处都有可能是通史地域,各位怎么看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到处都是通史地域?通史地域的形成,需要苛刻的地理、历史条件。在远古、上古的时候,天下也不过几十或几百万人口在不断地迁徙择地而居。就是今天有60多亿人口的地球,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人类居住或者都居住有人类。

辽瓦的通史地域地位,是由于得天独厚的条件所形成的,这在全国和全世界是不多见的。”考古专家黄凤春否定了这种可能存在的非议。通史地域,续写了四千年的漫长岁月,文明之灯穿越朝朝代代,这片山河始终明亮!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这个“代谢”,这个“古今”,而今而后,在这山河一隅将怎样持续?岁月长长,人事长长,天不变道亦不变,相信大地通史将与时俱进,不断有新的递增。(来源:十堰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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